不臣之欲 - 第3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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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知节皱眉:“逐风,你少编排陛下。”
    “我这是编排吗?我这叫替陛下鸣不平。”孙北骥振振有词,“大婚诶,一辈子就这一回。新郎官头上光秃秃的,好看?”
    裴颂声没搭话,背着手,慢悠悠跟在后头,视线越过前头几人的肩,望向远处更青更绿的山坡。他今日难得没带那把近来吃睡都不离身的胡琴,只腰间别了把扇子,闲闲地摇。
    “我说,裴大人,你别光看景。”孙北骥回头喊他,“两只眼睛长着出气的,帮我们盯着点儿。”
    “眼神好也看不出花来。”裴颂声笑,“这又不是在园子里,花排着队等你挑。这是野地,花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孙北骥翻他一眼:“看看,开始说酸话了。”
    沈照野走在前头,一直没吭声。他今日穿了身寻常的窄袖骑装,外头披着件随手拿的的深色大氅,头发也没好好束,就随意系了根带子。手里拎着根随手折的细树枝,边走边眯着眼拨弄路边的草叶。
    孙北骥几步赶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偏头打量他。
    “哎,随棹。”他压低声音,故意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沈照野没看他:“放。”
    “当年永墉城里那些闺秀,可是没少往你跟前凑。赏花宴、赛马会、各家各府的堂会,你往哪儿一站,哪儿的帕子就多。”孙北骥啧啧两声,“我那时候还想,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姑娘,谁能把这尊大佛请进府里当姑爷。”
    沈照野脚步没停,却蹬了他一腿:“记性好就滚去库房记账。”
    “那好啊,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孙北骥继续道,“我还记得有一回,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托人送了条亲手绣的汗巾来,颜色鲜亮,针脚细密,我帮你拆开看了,啧啧,那鸳鸯绣得……”
    “你没别的事了?”沈照野瞥他一眼。
    “有啊。”孙北骥理直气壮,“这不正说着嘛。”
    前头王知节又忍不住回头:“逐风,你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孙北骥摊手,“谁能想到,当年永墉城里头号难嫁的沈少帅,最后……”
    他故意拖长了,迟迟不说完。
    裴颂声在后头接话,幸灾乐祸:“最后被娶了。”
    孙北骥击掌:“对喽,就是这话!”又扭头看沈照野,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惊奇,“少帅,我是真没想过。你这样的,也有今天。”
    沈照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拿手里那根细树枝点了点孙北骥肩头:“你今天出门,是专门来找不自在的?”
    孙北骥往后跳开一步,嘴上却不肯饶人:“我这叫替兄弟们道出心声,是不是,王老妈子?你就说,你当年想过没?”
    王知节张了张嘴,难得没立刻反驳。
    “你看,王老妈子也默认了。”孙北骥立刻抓住把柄。
    王知节无奈:“我没说……”
    “你没说,但你也没摇头。”
    王知节闭了嘴。
    裴颂声慢慢踱上来,收了扇子,看了看孙北骥,又看了看沈照野,玩笑道:“其实孙将军说得也不算全错……沈家百年将门,出过多少大将军、大司马、封疆大吏,不过出皇后的,倒还真是头一回。”他顿了顿,偏头,像在认真思索,“往后史书写到元和年间,怕是要单独列一章,叫外戚世家。头一篇,就是沈氏。”
    孙北骥立刻接上:“这话有意思!沈氏以军功起家,三代忠烈,至昭武皇帝时,有女入宫,备位中宫。然天不假年,早薨。后有族人照野者,雄武有奇节,帝甚爱重,遂尚帝,封秦王,位在诸王上——”
    沈照野拿树枝连腿地又踹了他一下,笑骂他:“编的什么鬼话。”
    “我这怎么是编?”孙北骥躲开,义正言辞,“这是太史公笔法,千秋万代后,人家就是这么写咱们大胤史的。到时候,沈少帅就不是沈少帅了,是孝昭皇后的娘家人,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蹲下身笑了起来。王知节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沈照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孙北骥,又看看王知节抖动的背影,再看看裴颂声那一派不怕事大的看戏模样,把手里那根树枝往旁边一扔:“笑够了?”
    孙北骥抬起头:“够了够了,哈哈哈哈哈哈,少帅,我知错了,您大人大量,回头别在陛下跟前告我状。”
    “告你状?”沈照野也笑,“我还用得着告状?我让他以后少批你西边军费就是。”
    孙北骥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蹿到沈照野跟前,开始赔笑:“怎么还当真了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军费那是正经事,西边好几万兄弟指着这个吃饭呢。”
    王知节也收了笑,轻咳一声:“随棹,他就是嘴欠,别跟他计较。”
    裴颂声又展开扇子,悠悠道:“孙将军,你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秦王殿下如今是什么分量?那是陛下一句话就能把咱们几个发配到岭南挖矿的人物。”
    “哎,在下有眼不识珠,我请罪。”孙北骥连连作揖,“回头少帅大婚,我自罚三坛,亲自给您和陛下斟酒赔罪。”
    沈照野没理他,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沈家出了皇后怎么了?”语气有荣与焉,“我家祖坟上,也该冒冒不一样颜色的烟了。”
    风从远处吹来,掀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一截靴帮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孙北骥听完,大笑起来:“行!”他在后头喊,“少帅有这觉悟,我就放心了。回头见了侯爷,我也敢当面夸他了,您养的好儿子,那是真有出息,嫁得太好了!”
    北安城的轮廓在天边刚露出个头,孙北骥就嚯了一声:“那是咱们北安城?没走错道吧?”
    城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不知何时被系满了红绸。
    不是什么簇新的料子,有的粗疏,有的细密,长短不一,颜色也深浅各异,有几条分明是刚从整匹布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另一些则软塌塌地垂着,像是从穿旧了的衣裳上裁下,洗过太多次,红得发暗,边缘也起了毛球。
    风过时,整棵树便窸窸窣窣地响,那些长短不齐的绸条忽高忽低地飘起来,又落下去。
    沈照野勒住马,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策马上前,才发觉不止是那棵树。入城的官道两旁,但凡能挂住东西的地方,都拴着红,篱笆桩上、矮树枝头、低垂的屋檐底下,有的拴马桩都缠了两三圈。
    不是官府张罗的那种齐整,是东一块西一片地挂着,却满城都是,有些已经褪得发白,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影子,有几条还鲜亮,大约是刚系上去的,被风一吹便抖得欢实。
    城门口的人比平日多,有穿甲胄的,更多是寻常百姓打扮,好些人肩上挎着包袱,手里牵着孩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城里张望。
    孙北骥喃喃:“我在北疆呆了小十年,头回见这阵仗。挂这么多,也不怕把树给折了。”
    “少帅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城门口的人群立刻有了动静,像水波荡开。一个瘸腿的老兵从墙根站起来,手里还拄着拐,朝他挥手。沈照野认出他来,是当年守城时被流矢射穿了膝盖的老周,后来退下来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
    “少帅,大喜啊!”老周嗓门敞亮,“俺一早就在这等,就想亲眼瞧瞧您回来!”
    沈照野勒住马,俯身,在他伸出的手上拍了一下:“老周,腿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少帅大喜,俺这腿也跟着利索!”老周咧嘴笑着。
    旁边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挤上来,孩子手里攥着枝不知从哪折的杏花,举得高高的,往沈照野马前递。妇人有些局促,连声道:“这是俺们滦州的规矩,新人路过,要给添喜。少帅、少帅您别嫌弃。”
    沈照野弯腰,接过那枝还带着几朵苞的杏花,对那孩子笑了笑:“谢了。”
    孩子害羞,一头扎进娘亲怀里。
    往里走,人越来越多。路边茶棚的老板娘端着一箩筐刚蒸好的饽饽往人手里塞,说是沾沾喜气;当年跟着沈望旌打过尤丹的几个老兵,如今两鬓都白了,站成一排在街边抱拳,高声喊着给少帅道喜;几个半大孩子骑着竹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学大人成亲的模样,一个扮新郎,一个扮新娘,正往对方头上别不知名的小野花。
    沈照野的马走得很慢,他一路应着,一路点头,一路把那枝杏花别在了马辔头上。
    有人问:“少帅,陛下待您好不?”
    沈照野低头,把那枝花正了正:“好。”
    又有人问:“那往后您还回北疆不?”
    沈照野头没抬,声音放高了些:“回,有家不回,我去何处?”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鼻子,不知是谁带头,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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