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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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族老沉下脸:“敬声,慎言,家族大事,岂容你一个离经叛道、数典忘祖之辈置喙?敛言婚事,关乎裴家未来,与秦知州联姻,乃是强强联合,光耀门楣之举,那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我裴家嫡系?”
    裴颂声挑眉:“珠娘家是经商,可也是清白人家,明媒正娶。倒是秦知州那位幺女,听说骄纵跋扈,在泸州名声可不怎么样。怎么,裴家如今落魄到,需要靠卖儿子去巴结一个名声不佳的知州千金了?还是说……”他扫过裴元寿和几位族老,“是有人许了你们别的好处,譬如锦衣卫的关照?晋王爷的青眼?”
    “你胡说什么!”裴元寿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休得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和宗室。”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裴颂声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直接看向李昶,“殿下,看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了。有些人,眼里只有眼前的利益和头上的乌纱,早已忘了什么是骨气,什么是脸面。”
    李昶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淡然道:“裴老先生,诸位族老。本王此来,一是探望裴敛言一家,二是听闻泸州粮市有些波动,顺道看看。裴家乃泸州望族,想必对本地情形了如指掌。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他绝口不提逼婚、锦衣卫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可越是这样,越让裴元寿等人心里打鼓。这位雁王殿下,听说在澹州杀人抄家毫不手软,此刻却如此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殿下关心民生,实乃泸州百姓之福。”裴元寿勉强笑着应付,“粮市之事,自有官府统筹,我裴家虽有些微末产业,却也不敢妄议。至于赐教,实不敢当。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先在寒舍歇息?住处已备好,虽简陋,望殿下莫要嫌弃。”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有劳裴老先生费心。那本王就叨扰几日。”
    是夜,泸州裴府,客院厢房。
    李昶只是浅眠。床榻陌生,周遭陌生,房中弥漫着裴府那种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走过的脚步声,更远处,是泸州城隐约的梆子声。
    沈照野推门进来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刚在榻边坐下,李昶便睁开了眼。
    “醒了?”沈照野低声道,伸手从屏风上取过外袍,披在他肩上,“还是吵到你了。”
    李昶坐起身,摇了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沈照野模糊的轮廓:“如何?”
    沈照野低声道:“处处都是眼睛。照海他们分散潜入,也费了些功夫。天罗地网谈不上,但确实是张好了网,就等着看有没有大鱼撞进来。”
    李昶并不意外,轻声问:“随棹表哥呢?”
    沈照野明白他的意思,简略道:“粮仓重地把守森严,几个大粮商府邸也是外松内紧。市面上的粮铺,要么没粮,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只收现银,不收任何票据或抵押。秦孝献的府邸,灯火通明,出入的马车不少,看规制,不全是本地官员。”
    “裴家大房那边,宴请了几位粮商和州府属官,席间谈笑风生,但散席后,有人看见锦衣卫打扮的人从后门进去。裴元寿亲自送的。”
    李昶静静听完:“倒是蹦跶得欢。”
    沈照野又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你晚食定没用多少,光顾着跟那群老东西周旋了。”沈照野道,“听说泸州的条头糕是一绝,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我回来时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老铺子,就买了点。阿昶,你尝尝?”
    他嗯了一声,在昏暗的房里,看着沈照野打开油纸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些许,蒙蒙照亮他手掌的轮廓和油纸包里隐约的白色糕点。
    李昶伸出手,捏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糯粉的细腻、豆沙的香甜、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甜度也刚好。
    他慢慢咽下,又伸手捏了一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摸索着,轻轻抵到沈照野的嘴边。
    “随棹表哥,你也尝尝。”
    沈照野随即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囫囵吞下去,然后咂咂嘴,诚实道:“太黏了,粘牙,我不爱吃甜的。”
    李昶并不介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才道:“我觉得尚可。”
    “尚可就再用些。”沈照野将油纸包又往他手边递了递,叮嘱道,“但也别吃多了,小心夜里积食,胃不舒服。”他伸手,帮李昶理了理垂落到肩头的、微凉的发丝,“你若喜欢,等回澹州的时候,路过再买些带回去。”
    李昶就着昏暗的光线,又捏了一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秋虫鸣叫。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毫无预兆的,窗外陡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机括弹动声。
    沈照野想也没想,猛地探身,一把抱住榻上的李昶,向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一支黝黑的弩箭撕裂窗纸,破开空,狠狠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床榻靠背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又是两声,另外两支弩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钉入地面,另一支擦着沈照野翻滚时扬起的衣角,深深没入地板。
    “有刺客,保护殿下!”厢房外,甘棠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随即是短促的兵刃交击,显然已经交上手。
    沈照野抱着李昶滚落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下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扫视着黑暗的厢房。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他看不见刺客在哪里,只能听着。
    外头的打斗声很快向远处移动,甘棠似乎追着刺客去了,厢房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无人了,才缓缓松开手臂,半撑起身子,低头看向怀里的李昶:“阿昶,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李昶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慢慢坐起来,却没有看沈照野,也没有看那几支弩箭,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地板某个角落。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纸包散开,里面白糯的条头糕滚了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而李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想必刚才那一滚,也掉在了地上。
    沈照野的心,忽地一揪。
    李昶望着那沾满灰尘的糕点:“随棹表哥,”他说,“落灰了。”
    沈照野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李昶说的是条头糕,他知道李昶其实很喜欢,他知道李昶晚食没用多少,这糕点是他特意买回来,想让他垫垫肚子,也尝尝泸州的味道。
    该死的刺客。
    该死的晋王。
    该死的锦衣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真是败兴至极。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想,等甘棠把人逮回来,他是该把人一片片剐了,还是捆上石头沉进泸江?不,那样太便宜了。应该五马分尸,再把尸块丢去喂野狗。
    他伸手轻轻揽住李昶的肩膀:“阿昶,没事,糕点脏了就算了。你喜欢,我明日再去买。听说泸州的红豆糕、棠叶糕味道也不错,我都买来,你尝尝看更喜欢哪种,好不好?”
    李昶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下来,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阿昶。”沈照野仍保持着半揽着李昶的姿势,开口,“这次在泸州,恐怕不会像在澹州那么简单。他们敢在裴府里直接动手,就说明已经不想再装了。明面上的戏,暗地里的刀,都不会少。”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沈照野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趟来江南,说到底是为了粮。粮在人家手里,地头是人家的,连衙门都是人家的人。硬抢,动静太大,也抢不到多少。花钱买,他们抬价,还未必肯卖。”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得用点别的法子。裴家这门亲事,是个引子,也是个机会。”
    “裴颂声跟家里不对付,裴敛言又是个没心眼的。”沈照野分析着,“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想靠上太子和锦衣卫,拿捏着粮路和裴家的产业当筹码。但裴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裴简言这一逃,裴颂声这一闹,再加上我们出现……”他看向李昶,“阿昶,你说,那些原本就不满大房独断、或者不想被绑上晋王船的人,会不会动心思?”
    李昶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沈照野的打算:“随棹表哥打算如何动他们的心思?”
    沈照野咧了咧嘴:“简单,锦衣卫和太子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官面上的庇护,或许还有些虚头巴脑的许诺。但这些东西,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么本身就是带毒的饵。”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们能给的,大抵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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