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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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野靠坐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不远处商队的低语。他们大概以为隔着距离,声音又压得低,无人听得见。却不知沈照野这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耳力,听个大概不成问题。
    “北边这回,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北安军,嘿,当年多威风?如今被朝廷一纸檄文打成反贼,听说粮草早断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拿什么撑?沈望旌父子再能打,没粮没饷,几万张嘴等着喂,神仙也难救!我看啊,早晚得崩盘!”
    “崩了也好,这些年北疆打仗,商路断断续续,咱们生意也不好做。要是北安军没了,朝廷……呃,就算换个朝廷,总得有人守边吧?说不定还能安稳点。”
    “安稳?你想得太美了。北安军真要完了,尤丹乌纥那些狼崽子立马就能扑进来,到时候别说做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那也未必,朝廷……永墉那边,说不定早有安排呢?”
    “安排个屁,永墉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太子和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锦衣卫那位李都督更是神出鬼没。我前阵子跑永墉,好家伙,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偷偷往南边转移产业、送走家眷,这架势,像是太平年景吗?”
    众人一阵沉默。
    “还有更邪乎的呢,南边也不太平。你们知道澹州吧?就最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知道,不是雁王封地吗?听说穷得叮当响。”
    “穷?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那位雁王殿下,嘿,了不得,悄没声息地把整个澹州官场血洗了一遍,抄家灭门,眼睛都不眨,听说还端了海外一个叫什么潜龙岛的贼窝,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海匪头子砍了一地。现在整个澹州,盐也好,海货也好,走私……呃,海贸也好,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真的假的?”
    “听说他还发了檄文,把永墉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昏聩无道、残害忠良、民不聊生,然后宣布起兵讨逆了,比北安军反得还快。现在澹州那边,兵马调动频繁,还跟南淮水师那边勾勾搭搭,我看啊,这天下,真要乱喽!”
    “嘶,又是一个反的?这李家人,自己打自己,倒是挺起劲。”
    “北有北安军,南有澹州雁王,中间永墉自己还斗得欢,这大胤,怕是要分家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怎么走?夹缝里求活呗!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这时候才真是提心吊胆。北安军要粮,澹州雁王要钱,哪一边都不是善茬。你看澹州那些以前横着走的盐商、海霸,现在不都成了雁王砧板上的肉?家产充公,小命攥在人家手里。所以说啊,这世道,太富了招祸,太穷了活不下去,难啊!”
    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茫然的猜测声,此起彼伏在破败驿舍的夜色里。
    沈照野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入眠。阿昶他……在那些人嘴里,已经成了了不得、血洗、眼睛都不眨的狠角色了么?他想象着李昶苍白着脸,却下令抄家杀人的样子,心头滋味复杂难言。那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了。
    天刚蒙蒙亮,沈照野便起身,带着人继续赶路。越往南,道路越不太平。短短几日,竟遭遇了三拨山匪劫道。规模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凑成的乌合之众,沈照野懒得纠缠,通常是一顿弓弩威慑加上几句狠话,驱散了事。但频繁的耽搁,还是让行程慢了下来。
    第六日清晨,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澹州边界。人人面带菜色,眼圈乌黑,马也瘦了一圈。几个亲兵实在撑不住,委婉劝沈照野找个地方好好歇一天。
    沈照野看看手下弟兄的疲态,又摸了摸自己有些滚烫的额头,终于点了点头。在边界小镇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丢下众人,自己胡乱塞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但也极不安稳,梦里尽是北疆的风雪、永墉的阴谋、还有李昶模糊的背影。两个时辰后,他猛地惊醒,窗外日头已高。心头那股想见李昶的念头非但没有因休息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他翻身下床,洗漱一番,觉得头重脚轻的感觉好了些,便不管不顾,牵了马就要走。照海他们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单人独骑,再次冲进了南方的官道。
    黄昏时分,澹州首府那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沈照野打马入城,一路问着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门脸并不算特别气派,甚至有些旧,但守卫森严。沈照野扬声道:“劳烦通传,北安军沈照野,求见雁王殿下。”
    门房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人一身尘土,甲胄陈旧带伤,脸上胡子拉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也有些迫人,但这副尊容,说是逃难的军汉还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军少帅?
    “沈少帅?”门房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说笑呢吧?沈少帅远在北疆,跟尤丹乌纥拼命呢!澹州离北疆几千里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飞过来啊!走走走,别处寻开心去!”说着就要赶人。
    沈照野累极气极,又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北安军的令牌和沈望旌给的身份文书,递过去:“看清楚。”
    门房瞟了一眼,却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声音:“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军中大将的也不是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护卫拿人了!”
    沈照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窜。若是平时,他早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是李昶的地盘,眼前这人再可恶,也是李昶的手下,为了李昶的安全尽心,虽然尽得有点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与你计较。去,叫你们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来,顾守白,或者裴敬声,谁都行,让他们来认人。”
    门房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顾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伙,想调虎离山?赶紧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硬闯,或者直接在外头喊一嗓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侧门。车帘掀开,顾彦章弯腰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僵持的两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帅?”顾彦章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算过时日,就算沈照野从接到消息就动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没这么快啊。
    沈照野闻声回头,看见顾彦章,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彦章再客套,急声问:“你们殿下呢?”
    顾彦章立刻会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边,查看晚稻收成。顺着这条路直走,出城三里,看到大片金黄稻田便是。”
    “谢了。”沈照野一点头,转身就要上马。
    “少帅且慢!”顾彦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冷汗直冒的门房,温声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马,“我去找他。”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勒住马,掉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房,脸色沉沉:“说话。”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帅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对殿下不利,万万没想到真是少帅亲临!少帅饶命啊!”
    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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