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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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借?咱们这身打扮去借,跟抢有区别?还嫌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淹不死咱们?”他挥挥手,“先照我说的办。天塌不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正说着,帐外亲兵通传:“少帅!大帅急信!”
    沈照野眉头一拧:“拿进来。”
    信很快送到他手里。他快速扫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最后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骂道:“操他娘的陈大牛!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军医手一抖,针差点扎歪。
    “少帅,出啥事了?”赵猛小心翼翼地问。
    沈照野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纸团:“自己看!”
    赵猛捡起来,展开,和孙毅等人凑在一起看了。看完,几个人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陈大牛他们是知道的,骁骑营的校尉,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气爆,性子直。
    信里说,他前几日奉命阻击一股尤丹游骑,结果因为朝廷拨付的箭矢有一批是次品,关键时刻卡了壳,导致阻击失利,折了不少兄弟。陈大牛气疯了,觉得是朝廷故意坑害他们北安军,现在怨气冲天,在他驻守的黑石崖那边,眼看要压不住火,煽动手下闹事了。大帅让离得最近的沈照野立刻过去处理。
    “这……”孙毅叹了口气,“陈校尉是冲动了些,可这事,唉,搁谁身上不憋屈?”
    “就是。”钱袋子也嘟囔,“朝廷那帮老爷,就知道克扣,好东西到咱们手里剩不下三成。陈大牛手底下那些兵,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下子折了那么多……”
    赵猛把信递还给沈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说情:“少帅,陈大牛就是个驴脾气,直肠子,不是真想反,您过去,揍一顿出出气得了,别真把人砍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打仗还是挺猛的。”
    沈照野正烦躁地等着老何打最后一个结,闻言睨了赵猛一眼,没好气道:“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信不信?”
    赵猛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用干净的布带仔细缠好。沈照野不等他说完医嘱,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但动作不停,抓过旁边染血的里衣和锁子甲就往身上套。
    “少帅,您的伤……”军医急了。
    “死不了!”沈照野三两下系好甲胄,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又拎起自己的长刀,“照海,点五十个人,跟我走。赵猛,这边你给我看好了,按刚才说的办,出岔子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是!”赵猛连忙挺胸应道。
    夜色如墨,只有几点疏星。沈照野带着照海和一队精骑,朝着黑石崖方向疾驰。沈照野伏在马背上,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草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赶了大半夜路,天际将明未明时,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篝火光,还有鼎沸的人声,那是黑石崖下一处背风的营地。
    离着还有百来步,沈照野勒住了马,不用靠近,篝火旁围坐着的士兵们激动的嚷嚷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朝廷那帮狗娘养的!发的什么破烂玩意!那箭杆子一掰就断,箭头都是锈的!这不是存心要咱们兄弟的命吗!”
    “就是!陈头儿带着咱们拼命,结果被自己人的家伙什坑了!那么多兄弟,老子不服!”
    “大帅也不管管吗?就任凭咱们被这么糟践?!”
    “管?怎么管?永墉城里的贵人们,什么时候把咱们边军当人看了?粮饷克扣,军械以次充好,死了就是一张草席!妈的,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陈头儿,你说句话!咱们找大帅说理去!”
    “说理有个屁用!要我说,干脆……反了他娘的!这鸟朝廷,不值得卖命!”
    “对!反了!跟着陈头儿,杀回北安城去!问问大帅,还管不管咱们死活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激愤、委屈、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庞。陈大牛被围在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手下兄弟群情激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被这气氛拱得失去理智,振臂响应。
    就在这时——
    “哟,这么热闹?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搁这儿聚众唠嗑,是嫌军棍挨得少了,还是想吃断头饭了?”
    人群一静,齐刷刷扭头。
    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正拎着马鞭,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北疆寒风,扫过刚才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
    “你。”他马鞭虚点一个刚才喊反了的年轻士兵,“反?拿什么反?用你手里那杆枪,还是用你那二两重的胆子?尤丹人的弯刀还没磨快是吧?”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沈照野又看向另一个:“找大帅说理?大帅是你爹啊,啥事都替你兜着?自己打了败仗,怪箭不好?箭不好你不会用刀?刀钝了你不会用拳头?用牙咬会不会?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你跟他说,等等,我箭不好,你让我换一副?”
    “还有你。”他目光落在陈大牛脸上,“陈校尉,好大的威风啊。怎么,手下兄弟折了,心疼了?委屈了?觉得天下都对不起你了?所以就要带着剩下的兄弟去找死,去给你那些折了的兄弟陪葬?你这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
    陈大牛被骂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激愤渐渐变为一种难言的羞惭和痛苦。
    沈照野走到篝火旁,环视一圈。周围的士兵都不由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刚才那股同仇敌忾、几乎要爆炸的气氛,如一桶冰水陡然泼下,迅速冷了下去。
    “仗打输了,谁心里好受?老子身上这口子还冒着血呢,跑马过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沈照野站定,“可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理由,死去的兄弟也活不过来!你们在这儿嚎,在这儿骂,能嚎死尤丹人,还是能骂退乌纥兵?”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缓:“都给我听好了。朝廷有朝廷的龌龊,永墉有永墉的算计,这些事,轮不到你们操心,也他妈不是你们撂挑子、犯浑的理由!咱们是兵,吃的是百姓的粮,守的是身后的土!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北疆后面是什么?是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娃,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明天尤丹、乌纥的铁蹄就能踏过去!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你们这几个,是成千上万!”
    他缓慢扫过每一张脸:“觉得憋屈?觉得不公平?那就把这份憋屈给我记着!把火气给我攒着!等下次尤丹人、乌纥人再来,把箭,把刀,把拳头,全他娘地招呼到他们身上去!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用胜利,告诉所有人,北安军的骨头,没他妈那么容易打断!”
    篝火噼啪燃烧,映着士兵们脸上渐渐消退的狂躁。
    “现在。”沈照野一挥手,“都给老子散了!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再让老子看见有人聚众胡说八道,军法从事!”
    “是!”士兵们纷纷齐声应道,声音有些杂乱,但再无之前的戾气。
    人群开始默默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篝火旁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沈照野、照海,以及低着头、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里的陈大牛。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正面看向陈大牛。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既不愤怒,也不安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大牛觉得比刚才劈头盖脸的痛骂更难受,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手脚都有些发僵。
    陈大牛梗着脖子,猛地抬头,豁出去般吼道:“少帅!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一了百了,省得受这鸟窝囊气!”
    沈照野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反而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酒壶,随手丢了过去。然后,他自己在篝火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姿势还算放松。
    “想得倒美。”他嗤笑一声。
    陈大牛接住酒壶,愣了下,看着沈照野这副样子,顿时又委屈起来。他挨着沈照野旁边坐下,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他龇牙咧嘴。
    “少帅,不是我想犯浑。”他声音闷闷的,“这场仗我们埋伏得好好的,箭阵齐发的时候,至少三成的箭要么射出去软绵绵没力道,要么干脆卡在弦上!尤丹人一下子就冲破了缺口,我手下有个叫王五的,就那个总吹嘘自己箭法好的,他为了补缺口,拿着刀冲上去,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还有个才十六的男娃娃,想往回拖受伤的同伴,被马蹄子踩碎了胸口……”
    他越说越急:“是!我陈大牛没带好兵,我认!可朝廷……朝廷给咱们的就是这些东西!兄弟们在前头卖命,后头的人就拿这些破烂糊弄咱们!少帅,你说,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这样的朝廷,到底有什么好效忠的?它配吗!”
    他猛地看向沈照野,眼神里糊满了痛苦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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