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234章
每拿起一件,指尖触碰到的仿佛不是物品,而是被封存的过往点滴。他一件件取出,在多宝阁上寻着位置摆放。陶土小狗放在最顺手的一格,木刀横在下方,石头挨个排开,对着光看里面细微的纹路。
第二只箱子里东西多些,第三只里东西更多些。
多宝阁渐渐被填满,原本空荡冰冷的空间,因这些琐碎旧物,忽然就有了暖意,也有了重量。李昶立在耳房里,看着满架子的礼物,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满足感填满,随即,更深、更锐利的孤寂便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那点暖意。
随棹表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巡营,还是在看舆图?黑水河的风,比永墉冷得多吧?粮草够吗?仗打得顺吗?有没有受伤?
他闭上眼,那些信里的字句,沈照野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掌心粗糙的触感……纷至沓来,清晰得令人心悸。原来思念不是绵绵不绝的细雨,而是毫无征兆、猛然袭来的闷雷,炸得人四肢百骸都空空荡荡,只剩下回音在胸腔里反复冲撞。
正感怀得几乎难以自持时,小腿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扑了一下。
李昶低头。
是明月奴,那只在西南时沈照野寻来给他的长毛狸猫。回京后养在宫里,它野性难驯,追着御猫打架,搅得六宫不宁,只得送去侯府让舅母管教了些日子,今日才接回府。
看来在侯府过得极好,身子圆滚了一大圈,雪白的长毛蓬松油亮。脖子上套着个崭新的赤金项圈,坠着个小铃铛,神气得很。它用脑袋蹭着李昶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伸出前爪,扒拉着他的衣摆,试图往上爬。
李昶任它扒拉了一会儿,才俯身,将它抱进怀里。分量沉甸甸的,皮毛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跟随棹表哥一样。
明月奴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仰头冲他细细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勾着他的手腕。
“在宫里横行霸道,到了舅母那儿,倒是学乖了。”李昶用手指轻轻梳理它颈后的毛,低声道。
只可惜,此刻乖顺的模样,随棹表哥看不到了。
明月奴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又凑过来,用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有点痒。
李昶抱着它走出耳房,来到外间书桌前,将猫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明月奴立刻蜷成一团。他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悬腕,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问安?太过寻常。诉思念?徒增牵挂。说京中局势?又恐他分心。
废了好几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好不容易才写下北疆寒重,万望珍摄的寥寥数语,已是极限。墨迹干涸,想再添些话,笔尖却凝滞。
他搁下笔,看着砚中渐少的墨,又看看旁边团着的、毛茸茸的一团,忽而笑了笑,用指尖轻点明月奴湿润的鼻头:“懒猫,替我研墨如何?”
明月奴睁开碧眼,茫然地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手指碍事,张嘴轻轻叼住,用还没褪尽的乳牙磨了磨。
李昶哑然,这才觉出自己方才那话着实有些荒唐。摇了摇头,正要自己动手添水,卧房门却被叩响了。
“殿下。”是祁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顾先生有请。”
书房在另一进院子,廊下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散开。顾彦章站在书房门外,身旁还立着一人,青衫落拓,系着氅衣,身姿挺拔。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对着踱步而来的李昶,躬身一礼:“晚生裴颂声,见过雁王殿下。”
李昶脚步微顿,是他。杏雨楼有过一面之缘,更早时,在北疆归途的渠河岸边,那个令仆役来讨要河灯的疏淡身影,此刻终于清晰重叠。
“裴公子不必多礼。”李昶颔首,目光转向顾彦章。
顾彦章微微点头,示意入内详谈。
书房内灯烛明亮,照着一室新家具的木纹,三人落座,仆役上了茶便退至门外。
“裴公子踏夜来访,所为何事?”李昶开门见山。
裴颂声放下茶盏,起身,再次一揖:“晚生此来,是想投入殿下门下,效犬马之劳。”
李昶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并未露出惊讶,只问:“裴公子才华横溢,今科夺魁呼声甚高,前程似锦。朝中欲招揽公子者,不乏其人。何以选中本王这新开之府?”
“殿下这儿挺清净。”李昶抬手示意他坐下,裴颂声靠回椅背,“晚生读书,科举,往后总得找个地方待着。东宫那边规矩大,晋王那儿人又多。殿下这儿新开府,我看着,挺好。”
“至于为什么是殿下?殿下北疆之功,兖州之治,京中处事之风骨手腕,我在京中听过一些,心向往之。且顾……顾先生这样的人能在这儿,说明殿下至少不瞎。”他朝顾彦章那边偏了下头,“良禽择木,晚生自认眼光不差。”
李昶没立刻接话,看了一眼静坐旁听的顾彦章,才道:“口说无凭。”
裴颂声也不在意,继续道:“日久见人心,空口白话的确没意思。在下带了点东西来,算是……敲门砖吧。”他出声,书房内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一下,“跟京仓那把火有关。”
李昶指尖在膝上停住。
裴颂声道:“京仓那把火烧得干净,查得也干净。工部几个替死鬼,巡防营几条杂鱼,各方折了些不痛不痒的人,殿下不觉得,太顺了吗?”
李昶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七十万石粮,不是七十块石头。要从北边各州收上来,运进京,进仓,核验,入账。每一个环节,都得有人经手,有账可查。”裴颂声顿了顿,“如果这七十万石,从一开始就不对呢?”
书房里极静,烛火不动。
“京仓那地方,我去看过。”裴颂声继续道,“高墙,深院,守得严,但再严,也是人守的。于是在下查到,永丰仓甲字廒那批粳米,三年前本就该轮换,账面一直挂着,没动。为什么不动?动不了。一动,亏空就藏不住了。”
他道:“一把火烧了,多干净。账平了,人也畏罪了,灰堆里还能扒拉出点没烧尽的证据,证明这里头确实有过粮食。”
“至于真正的粮去哪儿了……”裴颂声扯了下嘴角,“往南走,水路方便。掺进江南米市的洪流里,谁也分不清哪一粒是官仓的,哪一粒是私贩的。或者,压根不用运那么远。京畿几大皇庄、还有卢相家在通州的别院,去年秋天都翻修过地窖,挖得挺深。”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懒得斟酌:“我这么说吧,殿下。京仓不是没粮,是粮不对。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堆满了。一把火,烧掉的是烂账和废物,保下来的是早就挪走的金山。所以没人真着急,该急的人,东西早不在那儿了。”
更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裴家在南边有点生意。”裴颂声接话,“这批南下的粮,经手过。不多,但够看清一些事。如今北疆缺粮,殿下若是需要,这批粮的来路和去处,我可以理一份单子。粮本身,裴家吃下的部分,也可以吐出来,送去北疆。”
他身体前倾少许,烛光在他眼里映出两点冷星:“这就是我的价码。殿下觉得,够不够换一个进门说话的位置?”
李昶看着他,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家世不简单,经历恐怕更不简单,不是顾彦章那种沉静缜密的谋士,也不是孙北骥那种锋芒毕露的疯才。他像一把没开刃的新刀,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钝,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来,戳破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聪明是肯定的,能查到这些,能串起来,还能找到自己头上,不是光靠家世和运气就够。但他不卖弄聪明,甚至有点懒得经营,那股子疏淡和偶尔流露的不耐烦,不像装的。甚至自信到有些傲气,他笃定自己看到这些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他也笃定,比起空口许诺,实际行动更能取信。
他要的,或许不止是进门。
“粮草北运,是雪中送炭。”李昶缓缓道,“这份情,我领。至于单子……”他停顿片刻,“裴公子既开口,想必已有打算。”
“春闱之后。”裴颂声坐回去,恢复那副疏淡模样,“我若中了,入朝领职,查起来更方便。我若不中——”他笑了笑,有点无所谓的意思,“那这单子,殿下就当听了个故事。”
话说得随意,却把进退的路都摆明了。
李昶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字,折好,没封,直接递过去。
“开府伊始,百废待兴。裴公子若有闲暇,可常来坐坐。”他声音平稳,“名帖就不必了,这个你收着。春闱放榜那日,无论结果,我都备茶相候。”
裴颂声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合上纸,收进袖中,也站起身:“茶就不必了。等我理好单子,再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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