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205章
李昶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底那点怔忡化开,染上些微无奈:“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舅舅肩上担子太重。”
“他一直那样。”沈照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替李昶拢了拢氅衣的领口,将那一圈银狐毛理得更妥帖些,“北疆十几万人的性命压着,能轻吗?行了,别操心他了,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的脸色,眉头蹙起,“脸色差成这样,眼底都是血丝。一会儿回去,不管还有多少事,先睡两个时辰。听见没?”
晨光里,李昶的脸色白得透明,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沈照野继续替他裹着氅衣,李昶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也一夜没歇了。”
沈照野摇头:“没事。”顿了顿,又道,“粮价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李昶听着宫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轻声道:“先查封几家跳得最凶的粮铺,杀鸡儆猴。再开仓平粜,哪怕只有几千石,也得让百姓看到朝廷有粮。同时派人去各大粮商家里,软硬兼施,让他们把囤的粮吐出来。”
“嗯,记得挑几个有分量的。”沈照野道,“或者挑一两家最大的,背后靠山最硬的,杀了,抄了。其他人自然就怕了。”
李昶应下,转过头,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觉得,这次真是意外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信意外。”
“我也不信。”李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真切的意味,“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会有的。”沈照野道,“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李昶点点头,正思索着,没再说话。晨光这会儿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得李昶那身月白氅衣泛着淡淡的柔光,却也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更加清楚。
宫门口空了下来,晨风穿堂而过,带着未散的寒意。李昶正要转身对小泉子吩咐什么,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头,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那馄饨挑子前,正跟摊主说着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往滚水里下馄饨,白汽蒸腾着起来。
“三碗,一碗多撒芫荽,不要蒜。另两碗……嗯,另两碗也照旧,但芫荽少些。”沈照野的声音混在清晨的市井声响里。
老汉应着,从旁边摞着的粗瓷碗里取出三个,用热水烫了,动作利索。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沈照野的背影。沈照野还穿着那身暗红的游神服,袖口撕破的地方露着,在晨光里有些扎眼。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街边,微微躬身,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仿佛刚才内阁值房里那些沉重的算计、京都迫在眉睫的危机,都暂时被这锅白汽隔开了。
不多时,沈照野端了两碗馄饨过来,让小泉子自己去取最后一碗。粗瓷碗边缘有点磕碰,但洗得干净。他先递给李昶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宫门侧边的石阶旁,用勺子搅了搅碗里浮着的芫荽碎。
“趁热吃。”沈照野说着,自己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含糊道,“看着皮薄馅足,汤也鲜。你这碗,我让他少放了芫荽,知道你不太爱那个味儿。”
李昶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粗瓷,他低头看着碗里,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芫荽碎,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面食和肉汤质朴的香气。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一夜未眠,心神俱疲,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可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看着沈照野已经大口吃起来的样子,到底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沈照野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怎么样?”
“嗯。”李昶应了一声,又舀了一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沈照野几口把自己碗里的解决了一半,才放缓了速度,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粮价要平,案子要查,事儿多得是,不差这一碗馄饨的功夫。”
李昶嗯了一声,安静地吃着。馄饨的热气熏在脸上,微微的湿意。街头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工的百姓来来往往,偶有人好奇地往宫门口瞥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忙碌自己的生计去了。
沈照野很快吃完了,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搁在馄饨挑子旁边的木板上,掏了几个铜钱递给老汉,又走回李昶身边。
李昶碗里还剩小半,他吃得慢,但很仔细。沈照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等到李昶放下勺子,碗里只剩一点汤底,沈照野才开口:“饱了?”
“嗯。”李昶将碗递给候在一旁的小泉子。
沈照野这才接着先前的话头,问道:“我晌午前就得动身去木兰营,使团在那儿看着,操演的事一天也耽误不得。这边出了这么大乱子,他们眼睛只怕瞪得更圆,就等着挑刺。”
李昶自然明白这道理。千灯节的火刚扑灭,若木兰操演再出岔子,大胤在靺鞨、东夷使团面前就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随棹表哥只管去。”他道,“这边我能应付。”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粗糙的碗壁磨着指腹。他还有话想说,可看着李昶安安静静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那些叮嘱、那些不放心,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因为李昶心知肚明,最后只道:“有事就写信,击云认得木兰营的路,半日就能到。”
“好。”李昶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操演辛苦,随棹表哥也保重。”
这话说得寻常,可沈照野听着,嘴角却勾了起来。他脸上还沾着昨夜救火时蹭上的灰,这一笑,那点神气又回来了。
“放心。”他甩了甩马鞭,声音扬起来,“待会儿就回去歇着,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粮价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平的,急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汇入了清晨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车马中。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晨风卷着未散的焦糊味吹过来,他拢了拢氅衣,转身对身后的小泉子道:“回侯府。传话给几位公子,还有顾守白,请他们过府议事。”
小泉子应了声是,忙去牵马。
李昶又望了一眼沈照野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荡荡,只剩冬日初升的日头将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朝着与沈照野相反的方向,缓缓行去。
永墉城新的一日,就在这未散的烟火气与焦糊味中,仓促地开始了。
第103章 窃香(上)
京都的清晨,入了冬,总带着一股子隔夜的倦意。前几日的焦糊气还未散尽,混着冬日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永墉城上空。街上行人比往日少,脚步却匆忙,脸上多半带着点惶然,交头接耳间,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止不住往城东那片还没散尽的黑烟方向瞟。
杏雨楼照常开了门,这家茶楼地段不算好,临着一条不算喧闹的街,檐角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当作响,声音清越,能传出很远。来这儿的多是些读书人,国子监的监生,附近几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些不急着谋差事的清客。所图不过是个清静雅致,茶水点心不算价廉,但胜在干净,跑堂的也识趣,不多话。
二楼临窗的一间敞轩,今日人坐得比往常满,桌上茶烟袅袅,几碟干果点心几乎未动。人人脸上都少了平日里的闲适,或蹙眉沉思,或侧耳倾听,目光都聚在轩中间那位身着半旧氅衣、须发已见花白的先生身上。
先生姓顾,单名一个言字,是这杏雨楼常驻的说书人。但他不说演义传奇,只说时务政论。据传早年也曾中过举,仕途不顺,便在这茶楼里寻了个清静处,每月讲上几回。
顾先生呷了口温茶,润了润喉:“火起仓廒,黑烟蔽月,七十万石粮付之一炬,此乃定数。前回略说了朝廷几样应对的章程,今日不妨说说,这些章程落下去之后,各处是如何动静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说这平粜。十二处设点,粳米一石二钱,每人限购三斗。告示贴出来时,百姓确可松一口气,觉得朝廷有粮,心便定了。五城兵马司查封那几家跳得最高的粮铺,锁拿掌柜,围观的人里头,拍手称快的也不少。”
坐在窗边一个面容清瘦的监生微微倾身,接话道:“学生昨日散学后,特地去东市丰泰铺子附近走了走。封条是贴着,人也拿了,起初几日,左近其他粮铺确是把价牌悄悄改了回去,不敢明着涨。可也就三五日光景,情形便有些不同了。”
“哦?如何不同?”顾先生示意他说下去。
“铺子是开着,价牌也挂着一斗五分,不算太离谱。可伙计总说仓底薄、新粮未到,每人限购一斗,去得稍晚些,便说今日售罄。学生留心观察,有些眼熟的富户管家,或是车马行的采买,却能从小门进去,半晌出来,身后伙计帮着搬粮袋。”清瘦监生顿了顿,“这便是有价无市,或是市在暗处。寻常百姓排着长队,在平粜点能买到三斗平价粮,可一家几口,半月都未必够。余下的缺口,要么省吃俭用,要么就得去寻别的门路,价钱自然不是五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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