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199章
“陈让那边审出什么了?”李昶又问。
“抓的人里,好些都自尽了,身上干净,半点线索未留。”沈照野不甚意外地耸耸肩,摇头道,“余下那些,多是拿钱卖命的喽啰,问不出幕后主使。但火药的数量与布设绝非寻常贼匪能为。需大量银钱,需懂行的人手,还需对京都街巷、巡防布防了如指掌。朝中财力雄厚者不少,有这个能力的,不少,但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手段的,不多。”沈照野转过头看他,“但谁有这个动机?”
李昶并未急于作答。他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片刻后才缓缓道:“今夜观灯台上,站着四位王爷、两国使团。万一事态失控,伤的不只是百姓性命,更是国朝体统、邦交根本。王爷中任何一位出事,余下二位连同太子殿下,皆难脱干系。使团若有不测,两国邦交必生龃龉,北疆、东境或将再起波澜。”他转回视线,看向沈照野,“真要论得益,似乎无人能独善其身,反倒会令朝局愈加动荡。有此胆魄与能力布此局者,其心所图,绝非小可。要么,是冲某一人而来,要么……”
“要么,是想将这潭水彻底搅浑。”沈照野嗤笑一声,接上他的话。
马车还在往前走,沈照野忽然想起什么,敲了敲车壁:“改道,去青云观。”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
李昶抬眼:“随棹表哥,我们不回侯府?”
“待会儿回。”沈照野说,“这会儿青云观人少,景也好,我领你去看看。”
马车转了方向。沈照野往后一靠,伸手去玩李昶腰间的玉佩,是块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触手温润。他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开,又转而握住了李昶的手腕,掌在手心里轻轻捏着玩。
马车轻轻摇晃着。李昶说起使团的人和事,他说这些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席间难得的松弛。不是朝堂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应对,也不是宫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就是很平常的、跟亲近之人闲聊的语气。沈照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照野也拣了些木兰营的事情说了,又想起使团,借着窗外流转的微光看李昶的神情,转而问道:“木兰营操演之事,源赖生席间想必问你们了,怎么说的?”
“据实以告。”李昶道,“兵员两千,骑兵八百,步卒一千二百,演了鱼鳞、鹤翼、长蛇三阵,另有骑射演示。”他略作停顿,“源赖生问得细致,马匹草料日耗、箭矢储备、乃至兵士冬衣厚薄,皆一一问及。”
“他倒是用心良苦。”沈照野冷笑一声,“使团此番前来,明为联姻,暗地里怕是来探虚实的。北疆局势他们心中有数,尤丹内乱他们亦了然。他们真正想摸清的,是大胤兵马如今还剩几分底气,边关防务究竟虚实如何。”
李昶静默片刻,方低声问:“随棹表哥,依你看,他们真有动兵之念?”
“迟早的事。”沈照野答得干脆,“东边乌纥部虎视眈眈,尤丹内乱未平。靺鞨若想开疆拓土,眼下确是天赐良机。更何况,大胤内里,也并非铁板一块。”继续道,“朝中这些老爷,目光多胶着于眼前得失,谁家与谁家联姻,何人得了何种封赏。至于北疆烽火、边民疾苦,那是千里之外的遥事,不及眼前利益紧要。”
李昶静静听着,心头却已转至前日沈照野递来的那封信上。
信上说茶河城地下果然是铁矿,不止茶河城,周边三十里内几个村镇,地底下也都是矿脉,储量大,品相也高。若依朝廷官矿的章程来办,征发徭役、安置迁移矿上百姓、丈量田宅、核算赔偿,光是这一串下来,便是笔算不清的烂账,耗时费力,动静也闹得太大。
可倘若一座城自己空了呢?
疫病横行,十室九空,幸存者四下逃散,官府封城,最后上报时只需写一句瘟神作祟,天灾无情。待尘埃落定,风声过去,再以清理疫区、防瘟病复发的名义,派自己人接管。到那时,地是无主的,人是该死的,想怎么挖,就怎么挖,干干净净。
若这疫病真是人为,那背后所图,便绝不止一座矿。整条矿脉能带来的——铁可铸兵,亦可铸钱。有了足够的铁,便能私下练兵,囤积军械,甚至……起兵造反。
还有顾彦章提起的崖州旧案。
他父亲,崖州知州顾谦,便是因十九年前那场大疫蒙冤而死。顾彦章曾细细说过那场疫病的始末,起初只是零散病例,州府按下不报;待疫情轰然爆发,已来不及控制,最后整座崖州城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不足一成,也被尽数驱离,城池付之一炬。
倘若两件事真有牵连,那便意味着,有人在十九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用疫病清空城池,再以隐秘手段接手关键之物,无论是港口、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另外,顾彦章还查到了些别的。
近三十年间,大胤境内至少还有三起类似的事。都是突然爆发的天灾或疫病,导致整座城池、或是某个紧要行业彻底崩溃,随后便销声匿迹。
一处是江州的织造局,十五年前意外失火,全毁,后被一个丝绸商会低价购去,再无音讯。一处是青州的盐场,十二年前遭海啸损毁,同样没了下文。最后一处,是西南道的兵器作坊,九年前因山体滑坡被埋,挖不出来,也没有后续。
虽仍在查证,但李昶实在难以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织造、盐、军械——这皆是国之命脉。
从前,李昶的眼界被宫墙圈禁在一方狭小天地里,因着身份,他每日思量的,不过是些近在咫尺的计较,小心谨慎。
后来,他去了北疆。
那不是纸上谈兵的边关,而是真实的、裹挟着沙砾与血气的风。他看见北安城的墙砖上深褐色的、洗不净的血迹,看见守城士兵皴裂的手指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看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战火间隙里扒拉着焦土,寻找可能残存的、能入口的东西。
他们活着,却不像活着,只是在生死边缘艰难地蠕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戍边两个字的千钧之重,不是奏章里华丽的辞藻,而是压在千万人脊梁上、沉得喘不过气的巨石。
再后来,是茶河城。
街巷寂静,唯有断续的哀嚎和啜泣从医棚里漏出来。他亲眼看见昨日还能行走的妇人,今日便被草席卷着抬出城,看见孩童茫然懵懂的、睁大的眼睛。死亡在茶河城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它具象成每一口可能吸进去的污浊空气,每一次无法抑制的咳嗽。
然后,是顾彦章呈上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青州盐户为何暴动?因为盐课压得他们世世代代直不起腰,最后一把粗盐都要被刮走。江州织工为何罢市?因为官府征敛上供绸永无止境,织女日夜不休,却换不来一家温饱。凉州边民为何冒着箭雨也要越境?因为故土已成炼狱,留下是死,闯出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一桩桩,一件件,墨字背后是血泪,是白骨,是无数被碾碎的、无声的呐喊。
他从前也知民生多艰,但那认知是模糊的,隔着一层锦绣帘幕。如今,这帘幕被猛地扯开,露出后面满目疮痍的真实景象。他方知晓,永墉城的钟鸣鼎食、诗酒风流,不过是浮在无边苦海上的一叶精致画舫。
舫外,是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压垮田间老农的脊梁,是吏治一岁坏过一岁,蛀空朝廷根基的梁柱,是天灾袭来时,赈济的粮款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一把糠麸,是人祸兴起时,官府的文书往来推诿,直到民怨沸腾、血溅公堂,才慌忙调兵平乱。
百姓若没有活路了,卖儿鬻女,典田当屋,最后连草根树皮都啃食殆尽。还能怎么办?只能攥紧生锈的锄头、豁口的柴刀,冲向那同样破败却依然威严的官府衙门。
然后呢?然后便是镇压。冰冷的刀剑砍向滚烫的血肉,马蹄踏过呻吟的躯体。动乱暂时平息,可催生动乱的根源,沉重的赋税、腐败的官吏、不公的世道,变本加厉。于是,更多人被逼向绝路,更大的动乱在暗处酝酿,等待下一次爆发。
这是一个只会越陷越深的泥潭。越压越反,越反越压。朝廷的威严在一次又一次的镇压中损耗,百姓的生机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枯竭。国力、民心、财赋、兵备,所有支撑一个王朝的柱石,都在这个恶性循环中悄然风化、崩裂。
就像如今这般,百姓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地里刨不出钱粮,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国库一年比一年空,空到发不出边军的饷,修不起垮塌的河堤,也买不齐赈灾的粮。朝廷没了钱,就养不起精兵强将,兵甲陈旧,士气低落。这样的兵,镇不住外头的虎狼,也压不住里头的动荡。
外敌犯边,流民四起,朝廷为了应付,只能加征更多的税,搜刮得更狠。可百姓已经被刮得只剩一层皮了,再刮,就只能刮出血,刮出骨头。于是更多的人被逼上绝路,动乱愈演愈烈,朝廷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钱去镇压……这就成了一个越转越快、越陷越深的泥潭,直到把一切都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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