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151章
他看起来确实恢复得很好,眉宇间又有了往日那种飞扬的神采。可李昶总是控制不住地,会在闭上眼睛,或者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他的时候,眼前闪过前几日他浑身插着断箭,躺在榻上血流满身,气息微弱的模样。那画面太过铭心刻骨,恍如昨日,带着血色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知道这样不对。杨在溪替他仔细号过脉,前后问诊问了大半个时辰,问得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却只是语气凝重地说,殿下的情况有些复杂,她还需要斟酌一二,暂时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只先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又每日为他施针一次,说是先稳住心神再说。
这治疗倒也并非全无效果。至少,在沈照野还昏迷不醒、只能躺在床上的那几天,李昶几乎是只要一闭上眼,甚至有时只是端坐着处理公务,那血腥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注做任何事。这两日总算好了些,那幻象不再随时随地出现,大多是在看到沈照野本人时,才会被勾连起来,偶尔闪过。
“随棹表哥。” 李昶轻声开口。
沈照野从军报上抬起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李昶与他对视着,继续问道:“在北疆的时候,你也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沈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就知道这话茬躲不过去。
他原本想随口糊弄过去,说北疆有一大堆亲兵跟着,自己又是少帅,哪有机会受什么重伤。但这念头只一转,就觉得假得离谱,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说骗过心思细腻的李昶了。
他隐约知道,李昶似乎有些怕血,大概是从小被他坠马撞破头那回吓出来的。那次他确实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几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据说把全家老小都吓得不轻,多亏地下的沈家列祖列宗奔走相告,才勉强抢回条命来。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注意着,尽量不在李昶面前显露伤口,更别提如此惨烈的情景。这次遇刺,身上明晃晃插着好几支断箭,血流得跟泼水似的,听照海后来描述李昶当时的反应,肯定是把人给吓坏了。
既然躲不过,沈照野决定还是说实话,只是说得尽量平和些。
“阿昶。”他叫了李昶的小名,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但也不显得过于沉重,“我是个军人,端的是行伍这碗饭,骨子里刻着的是北安军的魂。如今人在北疆,顶着少帅这个名头,它不单单是荣耀,更是责任。将来,我是要接过我爹肩上那副担子的,那关乎着北安军的未来,也关乎着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也绝不该永远缩在安全的防线之后,不能只依靠军报来想象战场的模样。我必须亲自走上那片土地,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身体去感受,真刀真枪地与敌人拼杀。”
“这不仅仅是为了积累军功,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亲身体验士卒之艰辛,理解战争之残酷。唯有如此,我手底下的兵才会真正打心眼里认我这个人。北安军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将领,而不是一个只会在地图沙盘前运筹帷幄,却从未闻过战场血腥味的少帅。”
他看着李昶的眼睛:“既然选择了这条戎马之路,受伤,便是在所难免的代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任你武功再高,谋略再深,也不敢妄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每一次出征,其实都背负着风险。”
眼见着李昶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难看,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沈照野心里一紧,赶紧又找补道:“不过,你也不必过分忧惧!把你哥我想得那么不济事么?你哥我这身武艺可不是白练的,眼疾手快,战场上机灵着呢,没那么容易吃亏。就算……就算真到了避不开的时候,我也会尽量避开要害地方,护住心脉这些关键处。你哥我又不傻,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本来还想说,要是真倒霉透顶,碰上了躲不开的致命一刀,那也没办法,只能认命。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对军人来说也算死得其所,是最好的归宿了。甚至想说,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他沈照野就算是少帅,也一样是血肉之躯,跟普通士卒没什么不同,该死的时候照样得死。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李昶那双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沈照野不知怎么,竟有些不敢说出口了。他话头一转,开始欲盖弥彰地胡扯起来:“再说了,你哥我在战场上,那是有如神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得跟闪电似的!敌人还没靠近,我就能预判他的动作!一点不带怕的!真的!”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吹嘘,试图把这个沉重的话题彻底掩盖过去。
“随棹表哥。”李昶打断了他,“不要再说了。这些话,我不想听。”
因为就在沈照野描述那些战场凶险的时候,李昶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过去在北疆的每一天,每当边关战事爆发的消息传到京都,他都可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面临永远失去沈照野的时刻。
他仿佛能看到北疆的风雪,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碰撞,能想象到沈照野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可能与死亡擦肩而过。而他,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对此无能为力。他无法阻止沈照野上战场,无法替他挡开明枪暗箭,他只能像舅母那样,在每一次捷报传来时,一边为胜利欣喜,一边更加焦灼地期盼着那封报平安的家书;在每一次音讯全无、战况不明的日子里,辗转反侧,只能在心底向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神佛默默祈祷,祈求他们保佑那个在塞外征战的人能够平安归来。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恐惧。
“好,你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沈照野再次叹了口气,妥协道。他看着李昶,语气放缓,安抚他,“阿昶,你别为这个伤怀。我向你保证,往后在战场上,一定会更加小心,更加珍重自己这条命,尽量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这样可好?”
李昶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目光复杂,里面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刻的明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沈照野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一个军人对生命的承诺。最终,他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
因为他还能怎样呢?他改变不了沈照野的身份,改变不了北疆的战事,甚至无法完全驱散自己心底的恐惧。除了接受这个承诺,并以此作为一点微薄的心理慰藉,他别无他法。
“好了,不说这个了。” 沈照野像是要挥散这沉闷的气氛,从桌上那一叠文书中挑出一份,推到李昶面前,“看看这个,北疆刚传回来的军报。”
李昶收敛心神,拿起那份军报仔细看了起来。这份军报主要讲的倒不是北安军与尤丹部的战事,而是详细汇报了东北方向,靺鞨部与一个名叫乌纥的部落之间的激烈冲突。
关于乌纥部,乌取自乌苏里,纥取自纥升骨,意为东方水脉与圣山的子民。
据说乌纥部的历史始于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他们的先祖被逼到一座叫做白山的圣山上,眼看就要灭族,山神赐予他们驯化堪达罕的智慧。他们成了唯一能驾驭这种巨兽来耕田、驮运、甚至打仗的部落。
洪水退去后,留下了肥沃的黑色淤泥,他们开始在山脚下的河谷里种植一种耐寒的谷物,叫寒稗,还用它酿出一种很烈的浊酒,叫乌纥烧。他们住在用巨大原木和夯土筑成的山城里,易守难攻。
大约十五年前,乌纥部在白山血溃那一仗里败给了靺鞨部,之后就退守山城,一直蛰伏着。他们的首领叫乌尔固,在他的带领下,乌纥部改变了以前依赖重甲正面强攻的打法,转而训练出一支专门在山林里搞袭击骚扰的部队,叫白山鬼。他们还淬炼出一种能腐蚀镔铁的毒药,叫破甲毒。
今岁以来,乌纥部频繁出击,专门劫掠靺鞨部的镔铁矿和采珠营地,好几次都得手了,成功抢回了一些肥沃的谷地。他们利用白山鬼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密林中设伏,用毒箭和陷阱消耗靺鞨兵力,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且根据北安军夜不收的深入探查,发现乌纥部有向尤丹草原那边活动的迹象。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趁着尤丹内部还在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去抢占那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后场。同时,也能扼住靺鞨部通往草原贸易的要道,最终让这个老对手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
看完军报,李昶抬头问沈照野:“随棹表哥,依你看,这乌纥部此番动向,意图究竟何在?他们真有实力介入尤丹草原的纷争吗?”
沈照野指着军报上的几处细节分析道:“意图很明显。尤丹老汗王一死,几个儿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内部空虚,正是外人插手的好机会。乌纥部被靺鞨压制了这么多年,一直困在山林里,肯定想找片更广阔的天地。尤丹草原水草丰美,占了那里,不仅能解决他们部分粮食和牧场的问题,还能直接威胁到靺鞨的侧翼,确实是一步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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