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126章
第74章 风月
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永墉城外,官道旁,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
镇北侯府一行人最为显眼。沈望旌一身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和外甥,目光深沉:“此去凶险,疫病无情,更甚于刀兵。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随棹,护好殿下,也护好自己。殿下,遇事多思,拿不定主意时,可与随棹和随行官员商议,不必事事请示,当断则断。”
裴元君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上前替李昶拢了拢厚重的氅衣领子,又拍了拍沈照野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药囊都带足了吗?路上吃的用的,都检查过了?到了地方,万事小心,别逞强,记得时常捎信回来……”
轮到沈平远和沈婴宁。沈平远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大哥,殿下,一路平安。”
沈婴宁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夜,她抽噎着,拽着李昶的袖子:“大哥,阿昶表哥!你们……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回来给我过生辰!我等着你们的生辰礼!”
沈照野本来心情也有些沉重,被她这话逗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脑门:“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哥我命硬得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昶看着沈婴宁哭花的小脸,心中微软,拿出自己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婴宁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给你过生辰。届时,再从蜀地给你带些京都没有的新鲜物什,可好?”
沈婴宁用力点头,这才稍微松开了手。
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来了。王知节拍了拍沈照野的胳膊,低声道:“随棹,殿下,万事小心。北疆那边若有消息,我会立刻传给你们。”
孙北骥抓着自己的头发:“啧,这差事……早点搞定早点回来,京都没了你沈随棹,乐趣都少了一半。”
李昭云则言简意赅:“保重。”
他们之前都嚷嚷着要跟去,但被沈照野和李昶严词拒绝了。这不是去打仗,是去玩命,而且是跟看不见的敌人玩命,没必要让兄弟们一起涉险。
小泉子哭得比沈婴宁还惨,抱着李昶的腿不撒手:“殿下!您就让奴才跟着去吧!奴才保证不添乱!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奴才不放心啊!”
李昶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拉起来:“小泉子,听话。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雁王府的修缮,你要帮着彩云嬷嬷多盯着点。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像样的王府?”
彩云嬷嬷也红着眼圈,递上两个精心准备的包裹:“殿下,世子,这是老身准备的一些常用药和耐放的吃食,路上带着,总能用得上。千万保重。”
另一边,几位同行的官员也在与家人同僚作别,气氛同样凝重。兵士们则早已列队完毕,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等到所有告别的话都说尽,随行的太医、官员、兵士、物资车辆也都准备就绪,沈照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扶着李昶上了那辆加固过的、相对舒适的马车。
他自己则没有坐车,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面向送行的众人。目光扫过侯府亲人、好友、以及所有同行者,声音洪亮,穿透寒风,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和决心。
“诸位放心!此去兖州,我等必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安定民心!也必当……将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沈望旌和裴元君身上,重重抱拳,“爹,娘,孩儿去了!”
说完,他不再留恋,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沈照野调转马头,来到车队最前方,一夹马腹,声如惊雷。
“出发!”
整个车队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车轮纷纷滚动,马蹄踏地,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缓缓驶离了京都城门,向着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送行的人们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与期盼,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裴元君终于忍不住,伏在沈望旌肩头低声啜泣起来。
车队行至十里亭,果然见到顾彦章带着甘棠、慧明,以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汉子等在那里,正是被沈照野设法从牢里捞出来的祁连。几人无声地并入车队,队伍更加庞大,沉默地向西南方向行进。
马车内,李昶摒弃杂念,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厚厚的文书。有户部提供的茶河城及周边州府的户籍、田亩、仓廪数据;有太医院整理的关于恶核症的记载和有限的防治建议;还有吏部关于西南地区主要官员的履历背景。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南二字上停留良久。大胤西南,层峦叠嶂,交通不便,自古便与中枢联系疏离。此地民风彪悍,排外情绪浓厚,朝廷政令在此往往执行不畅。
多年来,西南各州府官员大多由当地豪族或经年累月经营此地的官员把持,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土皇帝比比皆是。前些年,朝廷能将一个名叫于仲青的官员派去治理当时尚是贫困小城的茶河,已属不易。而于仲青竟能将茶河治理得颇有起色,甚至在疫情爆发初期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并派出信使,此人能力与心性,恐怕绝不简单。这样的人,虚报疫情的可能性极低。
看着文书上对恶核症症状的描述——高热、咽喉肿痛如核、溃烂流脓、传染极速……李昶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顾彦章曾提及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顾彦章当时虽未详述症状,但那场大疫的惨烈程度——十室九空、阖城皆病,与眼前茶河城的状况何其相似。
史载崖州大疫的最后,朝廷亦是采取了最决绝的方式——焚城。一把大火,将疫病与满城冤魂一同化为了灰烬。
十九年后,茶河城……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而他李昶,还有随棹表哥,在此番漩涡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力挽狂澜的救星,还是执行那道最终命令的操刀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车队摇摇晃晃,驶离了北方熟悉的平原景象。越是南下,景色愈发不同。山峦开始变得秀奇,林木四季常青,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偶尔能看到穿着与北方迥异、色彩更鲜艳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于路边摆卖山货。李昶偶尔掀开车帘望去,看些风景,与沈照野或者顾彦章说些旁的话。
然而,这趟西南之行并未如预想般从容。行至岫川府地界,刚出城门不久,车队便遭遇了大股山匪拦路。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人数众多,嚎叫着从山林中冲出,试图截停这支看起来油水丰厚的队伍。
“保护殿下和物资!冲过去!”沈照野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他并未选择与匪徒纠缠,北安军精锐护卫在两翼,且战且退,车队如同被狼群追赶的兔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没命地狂奔。
马车颠簸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李昶死死抓住车内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其他文官乘坐的马车更是传来阵阵惊呼和呕吐声。
直至冲入兖州地界,身后的匪徒才悻悻退去。车队速度终于缓下来,人人惊魂未定。沈照野寻了一处靠近溪流、水草丰茂的平地,下令休整。
他将自己的马牵到河边饮水,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脖颈,随即快步走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李昶,还好吗?要不要下来走走?”
里面半晌没有回应。沈照野眉头一皱,心下担忧,不再犹豫,单手一撑,利落地攀上马车,掀开了车帷。
只见李昶靠着车壁坐着,脸色苍白,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另一只手支着额角,眉头微蹙,显然是反胃得厉害。或许是颠簸加上身体不适,他眼圈微微泛红,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要吐不吐的样子,沈照野看着心焦。
沈照野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倒没发烧。
“还是想吐?”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李昶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沈照野朝他伸出手:“下去吐,顺便透透气,这儿风光不错,老闷在车里更难受。”
李昶犹豫了一下,觉得沈照野说得有理,便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虚弱地下了马车。沈照野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往河边清净些的地方。
不过,还没走到河边,就看到同行的好几位官员,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扶着马车辕、抱着路边的树干,弯腰干呕不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刚才那一路亡命狂奔,加上本就有些水土不服,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吃尽了苦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名的野花香随风飘来,李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又冲了上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猛地拉住沈照野的衣袖,低声道:“去……去那边……”说着,便脚步虚浮地拉着沈照野快步走向旁边的小树林。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