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 -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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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伯约急道:“大帅,管他谁胜出,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该集结还能动的人马,冲出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至少把之前丢掉的几个烽燧堡夺回来!”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不可!我军疲惫已极,兵力不足鼎盛时三成,粮草仅能维持数日,如何出击?一旦受挫,城内这点根本守不住!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同时立刻将消息传回京都,请朝廷定夺,速发援军和粮草,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靖遥道:“破虏所言稳妥,但守义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或许不应全力出击,但可以派出精锐小队,继续骚扰对方撤离的部队,或者袭击那些陷入混乱、孤立无援的营地,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必须时刻防备我们。同时,加紧向朝廷求援。”
    沈照野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草。他听着将军们的争论,空闲时插了一句:“大帅,各位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看戏不好么?给他们递递刀子吹吹风,谁弱了就帮谁一把,让他们打得再热闹点。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饭也该送到了,咱们吃饱喝足,再去捡便宜,岂不美哉?”
    沈望旌瞥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斥责。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敲了敲北安城:“固守待援是应当,骚扰试探也可以谨慎进行。永清,挑选机敏可靠的夜不收,不必追求杀伤,去探查情报。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同时八百里加急,将尤丹内乱的消息立刻送往京都。”
    “是!”众人领命。
    然而,还没等北安城派出的夜不收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甚至第二波求援的信使还没派出城门,来自京都的消息,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先到了。
    来的是一位兵部的信使,带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护卫,虽然同样面带疲惫,但衣甲相对整齐,显示出一路未曾遭遇大战。
    他们带来的,是盖着兵部和大印的正式文书。
    文书宣称:陛下圣裁,已决意痛击尤丹,永绝北患。旨意已发,命相邻的陇右、河东两道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两万,驰援北安。第一批粮草五万石,由户部统筹,兵部押运,已在路上。
    此外,朝廷也同时派遣了以鸿胪寺卿为首的使团,持节出使尤丹,以图宣示天朝威德,晓谕利害,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
    这消息太过惊人,以至于信使宣读后,议事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几位将军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惊喜、错愕、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疑虑。
    不应该啊。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廷那帮老爷们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又是派兵又是送粮,还……还派使团?他们以前不是恨不得我们死绝了才好议和吗?”
    孙烈皱着眉头,仔细回味着文书上的每一个字:“两万边军虽是抽调,但若真能及时赶到,确是解了燃眉之急。五万石粮草,更是雪中送炭。只是这使团,去尤丹?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使团去做什么?找哪个王子谈?谈什么?这……未免太想当然了,简直是儿戏!”
    李靖遥道:“陛下此举,是想一边武力威慑,一边外交离间,想法是好的,但风险极大。使团深入虎狼之穴,万一被某个一心求战的王子扣下甚至杀了,岂不是适得其反?朝中是哪位大人主导此议?”
    信使完成任务后已被带下去休息,无人解答他们的疑问。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既为援军和粮草有望而振奋,又为这突兀且冒险的外交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亲兵又送进来一封私信,信封上是熟悉笔迹,来自京城的家书,沈望旌次子沈平远所写。
    沈望旌撕开火漆,就着炭火的光芒,仔细阅读起来。信很长,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靖遥:“你们都看看吧。”
    李靖遥接过,王伯约和孙烈也立刻凑了过去。沈照野也好奇地踱步过来,歪着头从人缝里看。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先是问候父亲身体安康,战事艰苦,望父亲务必保重。又问候兄长沈照野是否安好,玩笑说若兄长又惹祸被军法处置,他远在京城可没法去求情。再问候各位叔伯将军安好。
    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了朝廷有关北安战事的激烈争论。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大部分文臣主张趁胜即收,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空虚,不宜久战,北安虽捷,乃侥幸惨胜,国力军力已疲,当见好就收,应立刻派遣使臣与尤丹议和,哪怕暂时付出些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以待国力恢复。
    卢相甚至私下言道:“边将贪功,恐挟寇自重。”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以及几位勋贵老将为代表的一派,则力主除恶务尽,认为此次尤丹受创,乃千载良机,应立刻增兵北上,一举收复失地,甚至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边患。
    双方在御前争吵不休,陛下似乎更倾向于卢相之议,毕竟省钱省事。
    转折处在于六皇子殿下,他不仅在御前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妥协后患无穷之理,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暗中鼓动了一批在京城等待春闱的举子。
    这些年轻学子热血沸腾,联名上书,伏阙请愿,言辞激烈,痛斥议和派为卖国之臣,要求朝廷速发援兵,巩固胜果,扬我国威。
    此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舆论沸腾。陛下迫于压力,加之太子和六皇子在一旁不断劝说,最终才改变了主意,做出了增兵派使的决定。
    信的末尾,沈平远又叮嘱父亲和兄长安心作战,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和妹妹皆安,不必挂念。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请父亲务必谨慎,既要不负皇恩,也要保全自身云云。
    信传阅完毕,议事厅里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王伯约猛地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屑:“我呸!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撺掇陛下花钱买平安。岁币?去他娘的岁币!那都是用咱们兄弟的血汗换来的,还他妈边将贪功?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国门,倒成了贪功了?!要不是六殿下和那些还有点血性的书生,咱们是不是就得被朝廷卖给尤丹人了?!”
    孙烈长叹一声:“竟是如此,没想到朝中争议竟激烈至此。若非六殿下从中斡旋,甚至不惜动用如此非常手段,只怕我等和这北安城,真就要被当作弃子了。万幸,万幸啊!”
    李靖遥捻着胡须:“六皇子殿下此举虽然冒险,但确实抓住了陛下的软肋。京城举子伏阙,舆论汹汹,陛下最重名声,不得不顾忌。只是此举定然彻底得罪了卢相一党。殿下日后在朝中,恐怕步履维艰了,这是为了北境战事,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啊。”
    沈望旌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锁着信纸,久久难言。沈平远在信中提到六皇子时,用的是殿下尊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亲昵和感激是掩不住的。
    那是他小妹的儿子,他的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性情也像他妹妹,坚韧而有主见。这次,这孩子是真的破釜沉舟了。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沈望旌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李昶倒是胆子大,也不怕那些老酸儒反过来参他一个勾结士子、挟持圣意的罪名。”
    沈望旌没有回应,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但雪似乎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黯淡的星光。
    王伯约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卢敬之一派误国害民。孙烈和李靖遥却已经开始盘算两万援军和五万石粮草到位后该如何用,又能支撑多久以及使团事宜。
    沈望旌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压下了所有的议论纷纷:“朝廷既有决断,援军粮草不日即到,此乃天大的好事。至于使团之事,非我等武臣所能置喙,静观其变便是。当前首要,仍是加固城防,整顿军备,休养士卒。同时,加派侦骑,严密监视尤丹各部动向。我们要确保,在援军到达之前,北安城万无一失。在援军到达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尤丹的广袤疆域,声音里带上定然的决断:“我们要有能随时出击,收复失地的力气!”
    “是!”众将轰然应诺。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星。
    第4章 冷香
    援兵和粮草的影子还没见着,但北安城的日子却不能干等着。按照沈望旌定下的策略,几支精悍的夜不收小队日夜不停地从城墙的阴影里溜出去,又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和情报溜回来。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给已经陷入内乱的尤丹人添堵。
    今天摸掉一个外围的哨探,明天往某个王子势力控制的营地射几支绑着挑拨离间信件的箭,后天又偷偷给另一个王子的运输队必经之路上撒点铁蒺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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