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法落地的飞鸟(高干) - 晚安
庄生媚洗完澡出来,看见庄得赫正好在挂视频,神色如常地问:”你要不要去洗澡。“
庄得赫把手机放在床头往淋浴间走,取下衣橱里的干净浴袍,回头看了一眼庄生媚,状若调笑一样问:“要不要一起洗?”
随即,庄得赫收到了迎面飞来的一个枕头,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露出枕头后的俊脸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淋浴间,留下一脸无语的庄生媚。
淋浴间内没过多久便响起水声,庄生媚确定他已经洗上之后,拿起了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六位的。
庄得赫的生日,不对。
庄得赫读书时房子的街区号,不对。
庄得赫的学生ID号码,不对。
庄得赫的宠物狗生日,不对。
最后一次了,庄生媚想了想,有些犹豫。
但是她还是迟疑地一个一个输进去,这些阿拉伯数字她实在烂熟于心。
手机开了。
是她的生日,是庄生媚的生日。
庄生媚内心忽然不知道什么感觉,心脏忽然发酸,这些酸涩带着无比的侵略性席卷了她的四肢,席卷了她的血液和骨头,窜进鼻腔,竟然要有泪水涌出。
她愣在那里好久好久,看着手机上的背景,竟然是他们之前的全家福。
她并不喜欢这张全家福,那是庄龙难言的一张伤疤。
那时候他们的母亲精神已经紊乱到没有几天清醒的日子了,被庄龙带着人摁在轮椅上度日,晚上睡觉也装了束腹带,防止她乱跑。
庄得赫深夜带着庄生媚两个人跑到顶楼去看她,看她被注射了镇定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哼唧。
庄龙再娶后,她的精神便一蹶不振,有时候会突然抓着庄得赫大喊大叫,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嘶吼着喊庄龙救她。
庄得赫那时无能为力只能去求庄龙,求他陪着母亲,陪她多一点时间。
当然,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她看到的最多的是庄得赫的背影,他瘦高的身体挡在她面前,不让庄龙看见她,不让疯癫的母亲碰到她。
庄得赫在庄龙房间门口跪了一天,跪到庄灿阳下学回到家,走到他面前,趁着周围人不注意踢了庄得赫一脚,笑骂道:“贱种生的孩子就还是贱种。”
庄得赫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庄灿阳,像是看垃圾。
是庄生媚,是庄生媚从拐角处突然跑出来像个小炸弹冲向庄灿阳。
后者被女孩撞到了,头磕到了墙角,顿时血流如注,他放声大哭起来。
庄龙终于想起门外还有人,打开门,看也没看庄得赫一眼,径直朝着庄生媚去了。
他看了庄灿阳的伤口后勃然大怒,转身大声吼道:“这是谁推的!”
庄灿阳边哭边指庄生媚。
女孩站在走廊上怒视着庄灿阳,背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看着庄龙,后者竟然从一个孩子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叫失望。他一时感到有些羞耻,竟然恼怒起来,走向庄生媚。
忽然一只胳膊从庄生媚背后绕了过来,将她向后推。
庄得赫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慢慢地将庄生媚护到身后。
然后抬起脸,许久没剪的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明明有怒火,有难过,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庄龙面前,隔开了他和庄生媚,然后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拉着小媚,她还小,您要罚就罚我吧。”
那年庄得赫初一,第一次懂得了没有权力和话语权的滋味。
庄魁章对庄灿阳和庄得赫一视同仁,庄龙因此不敢贸然出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只有叁分像的男孩,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庄得赫长得像他的母亲,桃花眼胜过春意盎然,白皙到有些病态的皮肤让身体的每处红都格外明显,那年在下放的地方,庄龙曾抱着女子吟诗,看她红了的脸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庄龙放下了举起来的手,不顾身后庄灿阳陡然变大的声音,良久说:“没有第二次。”
他扶着庄灿阳去了卧室,随后医生就到了家里。
庄灿阳的生母,他们的继母很忙碌,一周可能都不回一次家,她也顾不上家里的事情,庄得赫没有被为难,主动去找了庄灿阳,送给他一把绝版的键盘。
庄灿阳笑了,没有说话,可是庄得赫知道他想说什么,咬着嘴唇转过身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庄龙第二天晚上回家主动去找了庄得赫,他说:“你要拍的全家福可以拍,但是不能外传。”
太好笑了,庄得赫想起来就想笑,一张不能被公开的全家福。
就像他不能被公开的母亲一样。
这个女人的一生到底是怎样的,只有庄得赫在意吗?
全家福那天,女人依然浑浑噩噩的,被人绑在轮椅上,秘密送到国家照相馆,那里面早就清场了,只为庄龙一个人服务。
庄得赫一边拉着自己的母亲,一边拉着庄生媚,走在庄龙的身后。
拍摄的全程没有超过一分钟,甚至还有一个人被绑在轮椅上,这个场面看着真的有些恐怖,庄得赫的手放在庄生媚的肩膀上,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微微偏头去看他们的母亲,而庄生媚憋着一张脸,唯有庄龙目视前方,像他平日拍公式照一样正经。
庄得赫从那时起恨透了庄龙。
庄生媚那时候不懂,一直以为庄得赫已经将往事都放过,但看到手机中的照片,她忽然明白,庄得赫一直没有放过过去,他像是自罚一样将自己活在过去,活在失权的十几岁,活在母亲可能会忽然发狂的阴影里,活在庄灿阳高高在上的日子里。
也或者,活在有庄生媚的日子里……
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野狗,可是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会同意让自己去接受那些非人的军事训练,就为了把她庄生媚训练成一把可以为人所用的军事兵器吗?
共和国有很多秘密,不差他们庄家一件两件,可是为什么她和母亲一样,最后都变成不见光的东西。
庄得赫明明知道母亲有多痛苦,可是为什么还要让庄生媚过上这样的日子?
庄生媚攥紧了手机,在混乱的思绪中打开了他的文件,然后快速地扫了一遍,打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项目”的文件夹,然后拉到最后,选了七年前,那里有个文件赫然写着庄生媚的名字。
她点开了,入目的第一张照片,便是她的遗像。
她死的太突然,以至于竟然没有提前照相,只能用以前的照片。
黑白的庄生媚的脸既熟悉又陌生,她看着自己以前的脸永远是一副绷紧的模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带着杀气,也带着煞气。
庄得赫将这样的照片放在自己的手机里,随着他每一部手机迁移,好念旧情。
庄生媚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样名为遗物清单的PDF,她立刻手快地打开了。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是她的遗物,桩桩件件都在里面,很简单,每一件后面还有存放地。
她往下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没有?
她的保险柜没有在这个清单上。
是庄得赫没找到还是没有写在这个清单上?
庄生媚又大概扫了一样这些物品的存放地,大量都在香港,只有少量被存放在旧房子里。
香港这个地址庄生媚没见过,要是想到这里去估计很麻烦。
水声停了,庄生媚迅速将手机恢复原状放回原位。
庄得赫裸着上身边擦头发边往出来走,他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是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肩背舒展,腰腹利落,没有夸张的肌肉块,只在抬手时,能隐约看见流畅紧致的轮廓。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衬得脖颈线条格外清晰,连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都若隐若现,头发因为洗过了都在额前,竟然透着一种清冽又耐看的少年感。
他视线掠过手机,唇角微动,但没让庄生媚察觉到。
庄生媚脸腾的一下红了:“你怎么不穿衣服?!”
庄得赫朝她走过来,随后撑着床弯下腰,贴近了庄生媚,刚洗过的头发泛着金桂的清香,他的语气带着戏谑:“睡觉穿什么衣服啊。”
庄生媚大脑宕机,就在那瞬间,庄得赫忽然轻吻了她一下,随后笑着直起身说:“晚安。”
场面温馨的竟然像一对情侣。
他已经在地下铺好了地铺,庄生媚坐在床上看着他坐在那里,好像看到了庄得赫的另一面。
他不功利也不傲慢,正常的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对女朋友撒娇,工作也没有那么疲惫,下了班还能坐在那里看看书,性格温和,再正常不过。
可是命运没有让他们如此,命运残酷地将他们丢来丢去,离心,分开。
直到命运偶尔的疏忽。
庄得赫睡眠其实不是很好,他总是做噩梦,所以干脆每天只睡叁到四个小时,剩下时间可以处理工作,可以干更多自己的事情。
但是今晚是他睡得最平稳的一晚上,庄生媚和他的距离不超过一间房子,几乎是触手可及。
他明知道庄魁章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还是将庄生媚带了出来,为的就是让庄魁章对庄生媚感兴趣,让他去查,去生气,直到这层窗户纸被谁主动先捅破。
庄得赫等得起,毕竟他七年都熬过来了,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对于庄魁章和庄龙来说就不是这样了。
庄得赫的继母——也就是前副总理张仪风在任上突然猝死之后,庄得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到了年纪,他再也无法勃起生出第四个孩子。
迫不得已,他只能将视线重新放回庄得赫的身上。
然后他惊诧地发现,在他没有关心庄得赫的这几年,庄得赫已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庄魁章看见的是庄得赫想让他看见的一面,在生命的尽头里,庄得赫觉得,是该坦诚相见了。
所以,惧怕时间的人,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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