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就小狗 - 第104章
蒋月明跟着他四处晃,毫无招架之力,他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个劲儿的在说“想”,想来想去的不说想谁。
“你想谁啊?”韩江不解,连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结果自己脚下也不稳当,两个人差点来个平地摔。
“我他妈想你!”蒋月明喊,也不知道究竟在指责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谁?!谁怎么对你了。”韩江被他喊得一愣,直接一个弹射起步,“你别别别赖我身上啊,我靠你别哭了,咋还成我安慰你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两个人坐在地上开始比起来谁更惨了。对比下来,各有各的惨。他没招了,自己这状态能把自己送回去都不容易了,顾不上蒋月明,只好手忙脚乱的掏出蒋月明的手机,思来想去还是给李乐山打了电话。眼下他能想到的,或许还愿意管蒋月明的人,好像没别人了。
“喂?乐山……那个,蒋月明他、他,”韩江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道:“他喝多了,在校门口,实高门口,你来一趟把他接回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李乐山赶来的时候,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的。蒋月明正靠着墙抱着酒瓶哭,还没哭够,就这好半天去长城也能把长城哭倒了。
他跟韩江对个眼神,示意自己送蒋月明回去就行。
韩江连忙双手合十道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李乐山又想起今天失败的暗恋史,他觉得自己今晚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登时觉得心酸,再也待不下去,于是很没出息的哭着、抹着眼泪,跑远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哭?
李乐山在原地站了两秒,晚风吹起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慢慢走过去蹲到蒋月明跟前,在蒋月明眼前摆了摆手,“知道我是谁吗?”
蒋月明睁大眼睛看了看,视线模糊的聚焦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李乐山,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说,“不知道。”
“还能看懂我说什么吗?”李乐山跟他拉开距离,打手语。
“看懂点头。”
蒋月明点了点头。
李乐山将单车扎在学校门口,他带着喝醉了的蒋月明没办法骑车,又把地上散落的酒瓶收拾好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一系列事情做完,收拾完残局以后,然后背对着蒋月明,屈膝、蹲下。
李乐山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蒋月明趴上来。
蒋月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动作的含义。他趴在李乐山的肩上,鼻尖一酸。少年的脊背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稳当。
“回家太远了,”蒋月明轻声道:“你把我放下,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就行。”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放任蒋月明一个人在这里的?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回去。
从实高到三巷的距离走路得一个多小时,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天知道这一路得走的有多艰难。
“乐乐,你放我下来吧。”蒋月明半乞求,“我自己也能走的。”
他没再回应,像是没听到,只是沉默着往前走。蒋月明昏昏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李乐山走的很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蒋月明不算轻,一米八几的个儿,此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李乐山的身上,他眼眶猛地一酸,手不由自主的搂的更紧了一些。
“乐乐……”蒋月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嘴唇几乎贴着李乐山的耳朵,“别不理我、别嫌我烦……”
李乐山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蒋月明,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初夏夜的微风带着点凉意,吹过空荡的街道,路边的杨树还是什么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李乐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但是他托着蒋月明腿弯的手依旧稳稳的,纵使稍微有些颤抖。
终于看到熟悉的楼道,他站在楼道口,望了望漆黑的门洞,深吸一口气。
李乐山家楼道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没人修,就这么一直坏着,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个小小的窗口,能透进一点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李乐山低着头看路,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蒋月明的腿,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或者说挪,一路走来腿有点发酸发沉,抬不起脚步。
汗水顺着额头直直地往下滴,迷住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凭感觉和那么点光线辨认脚下的台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后知后觉肩上有些湿。蒋月明哭了,估计是做了什么梦,虽然哭声被他极力压抑地很低,但李乐山还是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泛疼,说轻又不太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划,每听一声蒋月明的抽泣声,那东西就狠狠地划上一道。
终于,最后一个台阶。
李乐山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钥匙孔对了两次才打开门,他用脚轻轻地推开,背着蒋月明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打转,随即用手轻轻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哭了?
印象里他没有见过几次蒋月明哭,仔仔细细的回想只有几次,但都已经很遥远了,他总是有什么都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不过这点李乐山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自己也这样。
“乐乐……”蒋月明蜷缩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我真的喜欢…”
“喜欢你……”
李乐山替他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约莫两三秒,又重新抬动起,他轻轻地将蒋月明的刘海往旁边撩了撩,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泛苦。
我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吗,李乐山看着他心里有点自嘲,他没办法说话,也给不了什么回应。
今晚他照常先赶回家看看奶奶,路过校门口,听到蒋月明和许晴说的那番话,好巧不巧的正正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是故意听的,他也是实高的学生,恰巧从旁边经过。这种话,他应该也不会想要上赶着去听吧。
关于“哑巴”,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动摇过。被人欺负,没有;受人白眼,没有;遭人嘲讽,没有;自学手语,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联系的时候,没有……只有那一刻,只有听到蒋月明那句话的时候,李乐山动摇了。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麻木了、或是不在乎了。因为原先的李乐山,没有办法。原先他太小,抵抗不了大部分人,后来他长大,又不屑于与那群人抵抗。但那句话从蒋月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把刀一样插进了李乐山的心里,疼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回家的那一路,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乱糟糟的。或许什么都想了,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能一个劲儿的握着单车龙头往前冲,乞求脑海里快点变得清明,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禁不住试问,问天问地问任何人,为什么他要是个哑巴?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为什么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一遍一遍的问,这是自己的错吗?这好像不是,但又好像是。他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说话,他可能一辈子也给不了什么正常的回应,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别人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真的是好久的一个词汇。
他只有在许愿的时候才敢奢望一辈子。他真的能这样过一辈子吗?点头、摇头、打手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幸好他天生孤僻,也不太表达,可这样,也行吗?
李乐山终于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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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晴最终选择了文科,不知到底是不是蒋月明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总之文理分科以后,她连人带书一起搬去了一楼。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一些,彼此都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仿佛它就没有发生过。韩江追着也去了文科。他跟蒋月明一样,文理成绩挑不出来个稍微厉害点的,自然是跟着许晴走。
蒋月明说他真固执,有这个劲头,八百万也赚到了。以后从韩江开始就是富一代,往下数三代都得是富n代。
那天喝醉酒被李乐山背回家的印象在酒醒以后有些模糊了,蒋月明只记得自己喝醉了,一睁眼到李乐山家了。问李乐山他是怎么回来的,李乐山也不说,反倒是直接问他当时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这搞得蒋月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韩江是失恋,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那他是因为什么?预防失恋?太他妈扯了。
盛平迎来暑夏,三巷口的老槐树变得枝繁叶茂。这一幕平常的像是几年前,蒋月明回回路过这里,总能想到从前和李乐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写作业、背单词的场景。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下象棋、打牌的老大爷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却不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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